[ 分享 ] 尹朝陽專訪:無論人物還是風景最終畫的都是自己



太子廟,2015,130 × 150 cm,布面油畫

採訪者:裴剛

尹朝陽作為七十年代出生的藝術家,創作了「青春遠去」、「失樂園」、「神話」、「烏托邦」等不同系列作品。他從快意恩仇的表現到沉靜的敘述一路踐行而來,作品語言形式的變化是作者不同時期體悟藝術與現實之間的對話。從中可窺見尹朝陽不是一位固定於一定程式而一勞永逸的「投機者」,而是把目光投向個人如何去觸碰時代最敏感神經處的「探險家」。他的作品接續85新潮美術的強悍氣質,從人物和風景兩大線索入手,以具象繪畫的方式呈現自我在歷史與未來之間的處境。

尹朝陽風景作品受中國古代繪畫、石刻造像沁潤,他在一系列風景畫作品中揣摩北宋山水的碑性氣勢與山石樹木間貫穿的氣韻,融入一直以來其作品的圖像概念、敘述性以及當代性精神表達。近期,尹朝陽個人藝術展《山外嵩山》將於4月7日至5月4日在河南省博物院舉辦,與前一個展覽是以藝術家二十年的藝術歷程為基本線索不同的是,此次展覽集中呈現的是尹朝陽近五年來以嵩山為主題的藝術作品,他希望在與嵩山的對話中,找到屬於自己「傳統」的真正源頭。

在一個下午我來到尹朝陽在798的工作室,進了客廳,便知道主人愛書,喜收藏石刻造像之類。由於他正忙於展覽的準備,很快我們便進入採訪對話。

對繪畫語言的迷戀

・我看牆上有幾幅風景作品裡邊的色彩是很主觀的一種色彩,視覺上有三彩的韻味。

尹:確實受古董上面有歷史沉澱的顏色趣味的影響,另外,我今年在河南省博物院的展覽還有雕塑作品,上週去嵩山就是去做雕塑去了,現在還沒有出來,展覽開幕才能知道。

另一方面還是我自己偏愛相對來說飽滿的色彩,所以我的很多畫顏色都很飽滿。我的作品整體純度都很高,我希望畫是“寫”出來的,是這麼多年我下意識的一個自我要求。任何前一筆和下一筆之間的連接都不是生硬的接,一定是在整體的狀態下筆觸之間互相咬合接續的,能夠組織成一種韻律或者是跟當時的情緒可以對應得上。

・這個特別難。一筆壓一筆容易,但是渾然一體融合在一個整體狀態很難,並且節奏又非常明確。

尹:這就是畫國畫和寫書法的時候基本的一種要求,對「韻」的要求。跟細枝末節沒有關係,其實是一種在很高的速度下運行的狀態。想像一些大師在工作的時候,要求一氣呵成,有些時候是反復看了之後動一兩下,主要是整體的要求在什麼樣的狀態和標准上,這一點是特別具體的。

這是屬於繪畫本體的部分,所以我沒有轉到其他東西上,這是多年以來自己很感興趣的,也是繪畫最吸引我的部分,難度也是最高的。不需要過多的解釋,比如咱們去聽一個音樂,告訴你這裡面有悲傷,有什麼……,但是當語言說出來的時候這個聲音已經過去了,只有在音樂跟你的靈魂共同震動的那一瞬間,它才是最真實、最震撼的,繪畫和音樂在這一點上是一樣的,這是硬門檻,說多了都沒用。

・平時愛聽音樂?喜歡聽哪一類的。

尹:瞎聽。

「嵩山」的人文和地理風貌

・關於《嵩山》這一系列的創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尹:從2010年下半年開始到現在。

・畫嵩山的「太子溝」是嗎?

尹:面對的還是整個嵩山,常去的一個地方叫太子溝。

・您準備去畫之前,去過太子溝嗎?

尹:發現這個特別偶然。當時去永泰寺,有一個朋友在那兒開了一個酒店,永泰寺是他們家給復建起來的,原來是一個北魏的寺院,在寺院後邊還有一座唐代的塔,非常棒。我住在那個酒店,那兩年去這個地方最多,去看古董、古蹟。有一天在酒店走廊裡看到一些攝影照片,我說這個地方很棒,他們說離酒店特別近,我就去了,一看太好了,驚為天人!這個地方我特別喜歡,怪石密布,都是特別巨大的岩石,特別整,裸露的岩石中間有一個小廟,現代建的,傳說是當年北魏的一個太子在這兒修行。一條河在廟前面蜿蜒著過去,後邊是大山,周圍全是很高的樹,自然環境我挺喜歡的。畫太子溝的過程,不是在對應北宋的山水,因為那個地方本身就有北宋山水畫中的氣質。另一個大愛是去三皇寨,從少林寺景區往三皇寨,上了纜車之後往三皇寨方向走,那一路上簡直就是北宋山水的實景,與太子溝不太一樣。

・太子溝有點兒秀氣是嗎?

尹:也不是秀氣,太子溝我是喜歡它整體的氣場,但是三皇寨我每次去都必去爬一次山,就像走在宋畫裡邊一樣,整個嵩山地區的岩石,形成的那種氛圍是非常古雅的感覺,跟其他的很多名山還不一樣。另外,嵩山的人文遺跡太多了,中國的中古時期,從北魏往前的漢代三闕太室闕、少室闕、啟母闕都在這裡,嵩陽書院到塔林,明清的都不算了,那裡邊的精華部分太美了,嵩山的人文遺跡還是很細膩的,當然這些都被少林寺給遮蔽了。

多維度現實下的語言選擇

・這五年畫的嵩山風景中,之前有一系列以紅色為主體的,近期的作品色彩有更多的變化了?

尹:紅色相對來說比較主觀,畫了五年,畢竟我自己在色調上也有一種新的變化,有調整。顏色這個譜系的變化肯定是要跟著自己的心理走,之前的我也沒有停,一直畫。

・您剛才說到心理的變化,這種變化的背景是怎樣的?

尹:變化就是你要隨著自身對他的印象的理解這種變化,每年就算是去寫生,我還是把它作為一種印證的方式,要跟自己感受結合起來才會有意義,單純畫一個寫生的風景或者是畫一個明信片式的風景,或者是印象派式的描繪式的風景,我覺得那不是我的方向。

・要印證的是什麼?

尹:自己對現實以及人文歷史自然的認識。許多畫家無論是畫國畫、油畫,說到中國傳統的時候言必宋元,真正到了實地的時候把眼又閉上了,你在那些畫裡哪能嗅到一絲一毫宋元的氣味。這些東西是有跡可尋的,只是大部分的人喪失了誠懇的感知能力,包括你可以去太行山感受一下,你去了那個地方能想像出來荊浩為什麼那麼畫,這條線索是可以跟已經流傳下來的傳統對應起來的。但是,應該是到實地去,聽聽那兒的風怎麼刮,看看那兒的山怎麼長,而不僅是僅僅通過圖像人云亦云,這些是要跟典籍相互參照才會有意義。

另外,還有一個西方的傳統,這兩個傳統是擺在所有中國藝術家面前的課題,你準備是以什麼樣的方法來工作,這是不能迴避的,從徐悲鴻開始甚至於更早的時候就處在這樣的過程中,是要走中西融合,還是要怎麼樣?第一種,是回到國畫復古,回到傳統當中去,這個一點也不新鮮,當然這也是一個方向。第二個,是完全擁抱西方,認為傳統全是糟粕,摒棄掉。第三,試圖走一條中間的路線,不外乎是這三個方向。

・你無可返回地必須面對這個現實。這個現實是活生生存在的,你的血脈裡邊既有中國傳統文化對你的滋養,又有現代西方思潮、現代化的這種生活方式進入到你的生活裡,這兩者可能在中國人身上都有,尤其是對藝術家來講用什麼樣的語言表達自己的狀態,這可能是你沒有辦法去迴避的一個問題。

尹:這是非常順理成章,必須面對的。另外一個重要的問題是出發點是什麼,我覺得我自己越來越強烈地能感覺到我喜歡什麼和我討厭什麼,你不可能什麼都喜歡。我喜歡傳統當中有一部分非常真的東西,古人特別樸素的一種態度,我覺得傳遞下來,這個東西跟西方我們一樣可以去欣賞的那部分東西是不衝突的,然後就是你作為一個藝術家是基於面對現實的態度才會有這個發言。

還有個問題是為什麼去嵩山?有的媒體採訪問我,說是不是因為你是河南人,我說跟河南人沒有關係,只是作為一個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一個從事藝術職業的人必須有的一個態度,過去的人畫畫都還知道要行萬里路,讀萬卷書。這全是真理,你不去那兒很難獲得那種真實的感受,但是,並非僅僅是面對自然畫點兒臨摹,畫個寫生,回來之後該怎麼畫還怎麼畫,我覺得不是那樣的。

這就要提到塞尚,晚年在他家鄉畫山,反復地畫,你能感覺他到了那個階段的孤獨,我覺得能跟他橫向比較的就是黃賓虹,東西方相互印證,對景物的理解和認識開始脫離現象,進入到內心深處去,這個過程,我認為是一個很高級的過程。這是對我非常有啟發的影響,所以現在我也不著急,先去畫,任何事情都在過程裡。

人物和風景兩條線索

・像您剛才說的,實際上是不斷地在清晰,之前您從《青春殘酷》系列,那個好像還是偏西方的繪畫語言。

尹:這兩年我畫風景,人物這個線索暫時給它擱置了,人物這個線索一直是我非常關注的一個課題。就繪畫語言來說每個階段我都力爭讓他保持自己的特點,雖然那個時候年輕,其實我現在還有延續,我覺得沒有什麼比觀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這個時代的人更有意思的事。

・上次在伊比利亞藝術中心做的那次大展,就是人物這條線索。

尹:《正面》那就是人物的展覽。

那是我的態度,包含了有「正視」的態度。人做藝術是幹嘛的?藝術就是一個拐棍,讓你無論是蹣跚還是怎樣,最終走向自己,風景也是,所以我從來不願意僅僅畫描摹式的東西,最終你讓他走向你自己的時候,我覺得藝術的功能才會完整。所以人物也是一樣,你在觀察描繪別人的時候,其實有很多時候描繪的是自己。所以,我把風景當人物畫,把人物當風景,其實最終畫的都是自己。個體在這個時代的自我發現的過程,通過藝術或者是通過別人,甚至很多人勞動也可以,你實現了這個願望,最終你走回自己,我覺得這是一個挺神聖的事。

流行應該被鄙視

・如果說回到藝術家本質的問題,怎麼用方法,用技巧,用語言去呈現一件作品,用作品來說明問題,您的創作方法是怎樣的?

尹:技巧是手段,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準備,那如剛才所說的,藝術作為一根拐棍,這根拐棍削成的時候要讓它成為你身上某一個肢體的延長,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傳遞你的想法,你的感受,我認為這個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把它肢解了,肢解了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認為在技術層面幾乎是不可說的。

現在的問題應該是對流行的排斥,你不覺得現在很多東西一樣嗎?還是流行,藝術家按潮流站隊。還有一種我覺得是偽當代,一看很時髦,除了時髦一無所有,索然無味。藝術最終需要回到自己,過程中跟某一個東西對抗,包括自己,這是更高一級的門檻,這個門檻現在有時候不被重視,但一直立在那兒。

・藝術家之間產生差異也是在這兒。

尹:我覺得藝術家沒有同樣的,產生差異是應該的,不產生差異才是奇怪的,流行應該被鄙視。

帶著問題寫生

・流行會很快的被消費掉,跟自己並沒有發生真正的關係。另外,你在嵩山大量的時間還是去看,有一些寫生,回來才畫的創作?

尹:每年都有寫生。創作就是回來畫,寫生有寫生的要求,跟創作不應該是脫節的,你去看塞尚很多畫也是寫生,黃賓虹很多畫他的寫生稿也特別多,但是你看其實已經跟他成熟的作品差不太多,寫生的要求是讓你在面對這個對象的時候給自己設置問題,然後去解決這個問題。

另外,要保持一種你面對自然的敏感度,這個我認為是寫生。而不是把你扔到大自然當中,你把自己變成一台拷貝機,拷貝了一張畫,我覺得這個沒有意義或者說意義不大。

在嵩山畫了五年,寫生我也畫了不少,我自己基本上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變化,面對對象的理解在變化。

・寫生的時候,帶著哪些問題?

尹:開始,那個時期與人物挺像的,畫得很帥,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到了第二年,當我開始真正地把自己的工作重心轉移到風景的時候就開始不一樣了,我發現必須沉下來解決問題,現在我還在這個過程當中,但是我自己能夠看到這五年來的變化,包括顏色,包括整個畫面氣質的推進。這是特別具體的事,讓我覺得還是挺有意思的,這是我頭一次一個題材結結實實的畫了那麼多年,我相信會一直持續下去。我希望現在可以處在相對從容的,不受外界壓力干擾的情況下進行,我說的這種壓力,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比如我們跟潮流要有一種距離,包括跟意識形態也要有一種距離,要對抗,還有一個更大的敵人是商業。

另外就是對權力,包括藝術家內部權力的這種關係。

・權力是無處不在的。

尹:如果你不具備這種強大的精神力量,基本上會被它修理得面目全非。

・在這五年中,作品的色彩和造型都在發生一些變化和調整,剛才也提到第一年和第二年的變化。

尹:一般來說一兩年我都會做一個展覽,讓自己檢驗反思,作品能夠感覺到這種推進。創作是我認識的一個投射,任何畫面都是這樣的。我自己感覺還處在演進當中,我能夠感知到它背後有很多難以名狀的東西。這是我們活在這個時代經驗了那麼多的事情之後,必然會有的一種反應。

・您給自己定了一個什麼標準?

尹:心手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