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 ] 須田一政 釜之崎攝影之行

culture aug02

須田一政  釜之崎攝影之行
作為自我行為的照片 探索震懾的影像

(節錄自shashasha Newsletter Special Edition: Issei Suda in Kamagasaki
http://us3.campaign-archive1.com/?u=7d52a3fdcb84772a52e599b15&id=62a14f69fd&e=d0c19f078c )

須田一政,無疑是日本攝影界的珍寶。以其主觀的手法捕捉具民族學色彩的主題與事物,給予20世紀後半的日本攝影界一大衝擊,至今仍影響深遠。須田的作品向來有著某種難以定位的個性。他在某次訪談中曾談到「我並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束縛於任何評論」。的確,須田的作品有時是異樣的、時而感官的抑或戲劇化的、時而充滿鄉愁情懷的,這般具多樣表情的作品,擁有推翻評論的強韌度。相對於一般攝影作品的厚重感,他的攝影手法總是自由的、即興的,極具街頭攝影風格。

60~70年代一般來說被喻為日本的攝影興盛期,即使須田於當時展開他的攝影生涯,他的作品和創作活動並不歸屬於任何當時拍攝大學鬥爭等政治活動相關的紀實攝影,或發端於席捲當時的任何攝影潮流。我們向他詢問是否有感於Provoke和Conpora(コンポラ写真)而多少產生共鳴呢(恐怕同樣的問題他已被問過千百回了吧)?「毫無關係」,他笑著回道。他的照片總是僅與自己有興趣的題材有關係。

視線的岔開

「好可愛呀!」每當須田按下快門之際,總會傳來離我們數十公尺外的居民驚呼聲。

包括皮爾森先生、模特兒、須田的太太Yoshiko女士在內,一行約10人的攝影團,被住在釜之崎當地的居民注視著。須田閃過來往路人的眼光,俐落地找尋攝影場所,指示模特兒就位,按下快門拍照。看到拍攝模特兒的須田倒是挺意外的。畢竟「恐山之旅(恐山へ)」和「東京景」等作品,向來我們只見過須田拍攝住在當地的人們。正因如此,我們將此次拍攝釜之崎的攝影之行看作是一個概念,又或者是一次新的嘗試。然而,在那之後我們得知因應當地的環境,擅自拍攝恐引起問題,才臨時決定設置一位模特兒作為拍攝主體以避開紛爭。

時而傳來「不准拍!」的吆喝聲。我們受到一些圍觀者的注目。有些住在貧民街的人是從某處逃匿而來,有些人甚至是「帶傷」而來,轉角的某處可能正有人聚集非法賭博。總之,每當居民得知有人在這條街上拍照,便人人提高戒心,街道上充滿緊張氣氛,氛圍都改變了。其實須田於前幾天展開拍攝工作時,便受到周遭居民異樣的眼光看待,使得拍攝工作難以順利進行。因此才決定置入一位模特兒,以藉此轉移貧民街居民的眼光,讓他們認為並非在拍攝他們,決定要「岔開直接的視線」。

然而,扣除這點難項,拍攝「釜之崎」實為一大「挑戰」,須田在攝影工作結束後向我們表明。「我呀,長期都在東京的下町拍照,與事物面對面之際,總是即興地拍攝,不論去哪個場所,總能立刻找到想拍攝的主體,老實說我自己是個窩裡橫,去了不同的區域就整個不行了呀。精神太過萎縮。所以要我在初次造訪的地方捕捉到些什麼,實在是個考驗呢。」話一出口,一旁面帶抱歉的皮爾森急忙說道「我想我提了個無理取鬧的要求,真不好意思」,眾人都笑了。

場所的悲哀感

釜之崎的拍攝工作結束後,一行人坐車前往關西最大規模的紅燈區「飛田遊廓」。高級料理亭般外觀的「ちょんの間」(風俗店)並列,每間玄關充斥著紅色、粉紅色的燈光。屋裡坐著身著暴露服裝的年輕女性和年長的女性。與釜之崎相比,這個地區的拍攝環境又更加嚴苛。看見坐在車裡的我們按下快門拍照而緊追在後的女性,她們拍打我們的車窗,直到看到照片檔案被刪除為止才肯離去。

須田之後告訴我們,「我對京都的中書島、五番町、大阪的飛田等地的紅燈區向來都挺有興趣的。古風的建築構造、有如電影舞台裝置般的東西,有著像是詩一般、又或者舊時光的哀愁感般的氣氛呢。與其說是人們所持有的,又或者該說是建築物本身所擁有的苦澀感吧。又或許是這些地區所擁有的苦處吧,自從我意識到庶民、又或著說下町人們的臉龐上存在著這樣的情緒時,我便漸漸不自主地拍攝起下町人們的臉龐、祭典以及與那些風景相關的種種。」

當須田立志成為一名攝影師,辭去寺山修司主辦的天井棧敷劇團專職攝影師時,他所發表的早期作品「風姿花傳」和「恐山之旅」系列作品均以象徵性的土地作為背景,拍攝身著傳統衣裳人們的照片,被喻為具「舞台」性質的作品偏多,概括他的作品,大致上都予人上述的印象。然而「物草拾遺」和「到街角煙草店的路上之旅」等系列,內容則以日常中與我們息息相關的風景事物為主,我們可以了解到須田的照片特徵,從「舞台性」又或者是說「非日常」漸過渡為「日常」。

收集影像並串連

須田說,他目前最感興趣的是電影,特別是老電影。若將這點作為一個提示,我們便能抓住須田對攝影的意圖——自由地游走於非日常和日常之間。「現在,我常看些早期的錄像、以前看過的電影。舊的錄像雖畫質並不那麼流暢,但能看到舊時日本的美好時光重現於映像中, 看了總覺得心裡溫暖呢。最近,有時會將青春時代看過的電影中的場景和現實生活中的風景混合,搞不清楚哪個是哪個。我喜歡帶有古早風味的街道,在那樣的區域散步的時候,回想起以前讀過的書、電影的某個影場景等等,漸漸與現實中的風景交疊,像這樣的現象最近越發顯著……。將徘徊於日常中所收集到的與浮現在腦海中的風景重新整合,並非只是將它們串連成一個腳本,而是思考是否能激發出些什麼。」
虛與實

「觀察影像」這個行為,一直深刻地影響著須田的攝影。在須田決定要成為攝影師前,他時常為了要看攝影集而拜訪位於神田住家附近的相館。同時代的攝影師如Irving Penn和William Klein等人作品均為他相當喜歡的。當時被他當做「觀察」對象的那些「靜止影像」,而今成了「動態影像」。須田表示這樣的轉變在於他漸漸地對照片背後的「故事性」產生極大興趣。「從前我偏好定下一個我認為與拍攝的街道相呼應的主題,最近則是想著如何將一個影像連結另一個影像,總想著該如何表現出腦海中浮現的青春時代的種種。」須田的太太Toshiko女士補充說道,「以前看過的電影,也就是所謂的『虛』的影像,對他自己而言卻是『實』的,在那之後過了十幾年,再回到那個『場』,眼前的影像雖然是『實』的,但也許實際上是虛幻的也說不定。因此不論虛與實對他都是沒關係的,日常與影像已融為一體。」須田接著說道,「我已經47歲,喔不,是已經74歲了呀(笑),走路都搖擺不定了呢,也時常忘東忘西,然而我還在思考著那些事情,在朦朧印象中的現實抑或真理吧,能否作為我的參考,引領我找到我一直在尋找的。」

評論家談論須田的攝影作品時,時常使用「映照著異界之物」、「日常與非日常的裂縫」等詞句。不論上述何者,似乎都異於須田對自己的攝影作品的看法。他認為自己的照片大多是捕捉自身感到懷念的風景或內心的原風景。當我們詢問須田關於這之間的落差時,他表示「我也不知道,自己也無法意識到呢。被說是異界的作家,我自己卻不這麼認為…..。」然而,須田也發現,似乎不只評論家將他的照片看作是「異界」。2013年在東京都攝影美術館舉辦的攝影回顧展「無風的片刻」(凪の片)之際,須田在美術館特設的展覽網頁看到許多來場者的留言,他驚訝地發現多數來場者也覺得他的作品有如「異界」。「雖然自己不這麼覺得,但藉此機會知道自己的作品是如此被大眾所看待,也是一件好事呢」須田開心地說。對須田而言,異界就存在於日常之中。又或者,須田的作品具有喚醒觀者記憶或感覺的作用也說不定。

戀物癖、憧憬、靜態影像

「說這個也許奇怪,我對戀物癖這件事情其實充滿興趣呢,也不知是否能用『憧憬』這詞語來替換。少年時代每當偷看情色雜誌時被叱嚇的震懾感。那畫面的記憶,以靜止、停止的影像存在我的腦裡,消之不去。」須田的近期作品有一個名為≪Rubber≫的攝影集,拍攝身著橡皮緊身衣的女性照片。須田在書末寫道「勝過於戀物癖的人迷戀橡皮的快感,我更希望我所拍攝的照片是我作為旁觀者的一種變態感覺」。針對這點,須田告訴我們:「那個模特兒本身就是個橡皮癖好者,她曾說過一件令我同情的事。她說,那其實就像是她依舊深愛的前男友緊抱著她的感覺。現實中,作為一種自我行為,被橡皮緊緊地包住,給予她一種妄想般的記憶點,突然連結她過去的記憶片段,進而娓娓道出她這段深刻的真實談話。像是這樣細微的經驗,透過某些形式結合便能左右人生…..。影像就像是這樣的東西。所以說我一直在找尋這樣的東西,希望能捕捉到這樣的瞬間。我發現這不僅給我按快門的機會,也改變了我攝影觀的出發點。評論和觀者的感想也可能改變自己。攝影的刀法雖不完全是忍術,但我現在對這樣的攝影術充滿興趣。自己的作品,自己去改變。一直以來,每當我被稱讚時總覺得開心,但最近卻覺得不然。總想著要拍出與至今截然不同的東西。」包括此次攝影之行設置模特兒這件事,本來只是個意外,也不曉得是否會產生什麼變化。「是吧,也許因為此次攝影之行是在難以拍攝的地區的關係吧,設置模特兒本是個臨時的決定,然而包括這個臨時決定,作為一個結果,也許達到了我所想像的成果。」

當我們詢問須田,是否還會再次回到釜之崎拍攝照片,就像當年拍攝「恐山」和「我的東京100」呢?他回應道,「會的,也許是盂蘭盆節的時候吧。昨天我問過這裡的人了,八月盂蘭盆節的時候大家都會跳盆舞,我覺得或許是個好時機。」「就在那個三角公園,住在這裡的人都會來跳舞呢。到時候即使對著他們拍照也無妨了」Yoshiko女士補充說道。

企劃:大西洋
採訪/撰文:小出彩子
翻譯:羅苓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