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 ] 趙剛於蘇州美術館個展「偶園」自述

透明條
砸了

文:趙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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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給一位藝術家的作品寫文章的時候,年少時的記憶浮現在我眼前。我和這位藝術家聊起以前家周圍的景象,才知道幾十年前,我們其實住在同一個地方。

在北京城牆外的西北邊有個太平湖,旁邊是埋葬著清朝戰將的墓地,也叫小西天。

湖的西邊矗立著一座煉鋼廠。有時候,暮日之中,蒸氣瀰漫在紅色的天空,讓人感到一絲工業帶來的希望,時刻提示著新中國的未來。煙囪的影子輕輕地飄在寧靜的湖面上。

然而文化大革命中,充滿傳奇色彩的太平湖變成了一個死亡之地。許多人不能忍受殘酷的整治,選擇了上吊或是溺水而亡。也許因為當時得不到安眠藥,太平湖永恆的平靜成了這些人最終的歸宿。他們在樹林幽黯處上吊,或是天黑後走入太平湖。老舍,這位令世人矚目的劇作家,便走進了湖水中,再沒回來。

後來政府決定建一個地鐵維修站,就把西直門城樓給拆了,這是國民黨給共產黨交權的地方,然後用拆後的瓦礫把太平湖填了。

馬杰在太平湖邊長大,跟當時其他被迫害者一樣,從城中心的家裡被趕出來。他的父親是個國民黨的警察,最大的願望是成為一名共產黨員,然而夢想始終沒能實現。

那是1972年,我能夠清晰地看到我的朋友站在一座墳頭邊上,底下是十米深的坑,我還看到了水和腐朽的木頭。故事裡說滿清的將士就被埋在下面,有一具屍體的頭沒了,傳說中的金頭盔再也找不到了。走過這個墳,我看到了更多個。墳地在北京西邊延伸開去,他們謎一樣吸引著我

這天有人說我們遭到敵人攻擊了。大家都要挖地道和地窖用以藏身。在挖我小學校地道的時候,我挖出了骨頭。回家後我告訴了爺爺這件事,眼淚順著他的面頰流下來。直到20年後我才知道自己挖的是家裡的祖墳。在一次家族聚會上我得知父親曾經賣掉祖墳裡的物件以求生存。

我們住在一個四合院裡,後面靠著一個陡坡,從上面可以俯瞰莊稼地。我記憶的景色裡天總是很寬廣。凝望著天際線,我總是想莊稼地外面會是什麼。一個鄰居告訴我說,曾經有過很多松樹,幾百年的,在我家祖墳上。後來我爺爺把這塊地賣給了農民,換來的錢抽大烟了。

1983年,我第一次來到巴黎:大多數的日子裡我都去拉雪茲公墓裡散步。我被墓地的景色和模擬的殿廟所打動,找到了許多年裡自己努力想像的西方世界。當我成為一個畫家後,總在想怎樣才能描繪這樣的景色。每當聽到瓦格納,就回想起墓地的景色,想像著他在裡面演奏。每當我看到白色粉末,記憶會在兩種東西之間交替,灰和雪。

在歐洲那段時間,大概一年多,我很傷感。我經常看天鵝游動在馬斯特里赫特的河面上,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我沒有錢買一杯酒,在孤獨中看穿自己。我感覺城市是沒有聯繫的空間,游離在身外,夢境中一般。我不知能停留多久。荷蘭是灰色的、扁平的、黑暗的,沒有別的。

1976年的夏天,父親、妹妹和我在樹林邊的一個晚會上。來了很多朋友,晚會持續到深夜。天氣很熱,細細的雨像霧一樣飄在空氣中。父親的一個朋友抓了一袋青蛙,他把青蛙從腰部截斷,留下腿,給我們做了吃,青蛙的上半截就跳回到樹林裡去了。凌晨三點了,似乎沒有人想離開,我終於睡著了。突然一聲巨響,像是掉下來一顆炸彈,就是我們挖小學地道時等候著的那種炸彈。一切都開始搖晃。我床邊的那堵牆倒了,我趕緊跑出了房子。我看到東邊的天空,深紅色的暈,整個天空好像都在燃燒,聲音從地下傳出來。緊接著我聽到人們的尖叫。

然後天亮了。所有前一天我看到的房子都消失了,變成了平地,只有平地。還有些房子倒了陷到地面以下。行走中,有人跟我打招呼,但沒人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看到一堆黑色的沙子,中間有個洞往外冒水。我嚐了嚐,味道很苦。還看到死馬和其他死動物橫豎躺著。忽然間就沒有吃的了。我能找到的只有樹上的蘋果。兩天後有人把一隻死馬做熟了,這是我第一次吃馬肉。

我看到一個女人當眾換衛生墊。他是北京大學文學教授的妻子,教授因為偷糧票而被勞改。很多犯錯誤的人娶了這樣或那樣不得體的妻子,因為沒人願意嫁給勞改犯,他們只能娶邊遠地區的女人。在勞改農場裡明顯缺少女人。

晚飯後的時間裡,一群人聚在一起玩吉他。其中有一個女的,據他們說是滿清頭號間諜的妹妹。她姊姊曾指揮滿清的軍隊,我爺爺就帶領其中的一個旅。後來她被國民黨抓了。許多年後,我給她畫了一張肖像。

我們試著撤離,逃回家中。沿著鐵軌行走,身體疲勞地扭動著,就像義大利麵條。走在路上,我看到地面上幾哩長的裂縫。人們把成堆的屍體掩埋起來。他們給裂縫注入石灰粉,然後噴灑藥劑。空氣瀰漫著霧,像是蒸汽。

有一次我發現父親把家裡最好的餐具都拿出去,在後院把他們摔碎。後院裡即刻出現了一個碎瓷堆成的小山。回來後,他又把自己穿過的鞋全都拿出來砍斷。三天後,一幫我們學校的檯面上的人超了我家,檢查每一樣東西。我徒勞的試圖保護我的玩具,可都被他們砸了,包括我的卡車。從那以後我總想殺那些人。以後的30年我時不時會打架,總聯想到那個砸我玩具的人,總想找他報仇。

他們威脅說要把我妹妹的頭髮剃了,因為她長得漂亮。他們曾剃掉了我們小學鄧校長的頭髮,把她滿頭自然捲都剃了。他們讓鄧校長穿男人的衣服在學校掃地,還讓她用尿盆喝水。我想他們完全可以對我妹妹做同樣的事情。

我隨家裡搬到了一個很大的大雜院住,有一大群鄰居。夏天時,我看到院子裡有許多孩子。很多女孩都穿裙子,我很喜歡。老女人洗衣服做飯聊著天,都不穿上衣。他們看上去就像一個快樂的大家庭。我溜進另一個大雜院,看到的是同樣的情景。這樣的大院子能延伸幾哩地,貧民窟似的一大片。我們在公共廁所玩火。男孩喜歡在公共廁所玩火,把房頂的油毯撕下來點著了,覺得很好聞。

2001年我回到北京後再去尋找以前住過的地方,但已經不復存在了。

慕尼黑,1991:城市被白雪的地毯覆蓋著。我在一間公寓裡住了三個月。每天,透過窗子我看到雪,然後沿著雪看到慕尼黑的歌劇院。同宿舍的告訴我可以通過參觀集中營尋找到納粹主義的核心。當我讀關於集中營的故事時,看到雪,想到灰燼。我住的公寓房頂上有一圈煙囪,我經常想像他們是怎麼把人燒成灰的。每一次當我順著廊道走向慕尼黑歌劇院時,我就想到納粹的「悲慘的人生」,還有德國的景觀。到現在,每當我來到德國,散步的時候就會想到三樣東西:灰燼、雪和交響樂。

1976年4月4日:許多人匯聚到北京。他們穿藍色上衣,袖子上帶著黑紗。另外的一些人帶著紅袖章。他們雲集到廣場,很快變成人山人海。至今我還記得那片藍色的海,中間是點點的黑頭髮和黃色的臉。幾天後街道被清洗乾淨了。這裡或那裡能看到血跡—出了什麼事的證明。

我經常聽人說起蘇州的園林。他們說如果人間有天堂,那就是在蘇州。在造訪蘇州之前,我常在北京的頤和園閒遊。遊倦了就去圓明園,感受被外國入侵者燒掉的皇家花園。這地方是怎麼被點著的是個謎。在那裡,我開始將景觀與T. S. Eliot的詩<荒原>聯想起來。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夕陽下的圓明園,總會讓我產生希望。黑暗有時會點亮我的想像。

1979年,我第一次來到蘇州。我感到深深的失望。我不明白自己所看到的。我回到圓明園,回去畫那個荒原。紅色的天空和綠色的草經常出現在我的畫裡。幾年後我的心理醫生告訴我那是抑鬱症的早期症狀。

紫竹院公園在北京西邊。我去那裡畫荷花和柳樹。在那裡我遇到很多藝術家和詩人,其中無名畫會和北島,在圓明園就遇到過。春天大家都去畫開放的花,我卻畫不了花。在公園裡,我的繪畫生涯開始了。

離開中國很多年後,我開始追溯記憶中的那個時代,盡可能回想那些模糊的場景。我曾經酗酒、喝到早晨四五點鐘。1989年的一個早晨,我和幾個醉鬼在紐約市的大街上蹓躂,我撿起一份紐約時報看到頭版的新聞,但是讀不下去了,直到第二天早晨醒來⋯⋯

兩年前我花時間仔細的遊覽了蘇州。那裡的建築讓我著迷,似乎每一個轉彎處都有一個故事,我發現自己每一次都沈浸其中,揣摩著一處處的隱喻。我覺察到鮮活的歷史故事和政治籌劃背後的幽靈。我置身水與石頭的迷宮中。這次我用黑白膠片去掉了園子的顏色。取而代之的是我記憶中那個時代的顏色。顏色褪去了,留在了過去,或是守候在未來。我時常感覺水彩具有一種可能性,使思緒延展。

我很高興能在蘇州博物館的老館展示作品,這裡曾經是清朝太平天國起義的忠王府。太平天國是反對清朝的一個天主教派,之後在蘇州建立起獨裁主義的教令,佈道天堂與平安的主旨。然而天主教另與蘇州很不和諧,因為幾個世紀以來蘇州一直是世大夫們心理角逐的戰場,也是他們隱退官場後的棲身之地。蘇州園林這樣的雙重意義讓我想到道家思想就是老子從混亂的官場隱退竹林後誕生出來的。

世大夫們從官位退下來,構想和建造了蘇州園林,他們是倖免了朝廷處罰的人,未能倖免的則活的很悲慘。園林是他們無盡想像力的物質體現,他們在建造中傾注了歡樂、悲傷、渴望和情慾。園林中數不清的支路延伸出來,被竹叢打斷。這些盡端神秘而欲言又止,是園主在造園過程中講述的一個個故事。這些難以捉摸的景致或許暗示出中國造景的審美意向,籌劃重於表達。同樣道理,中國的山水畫追求具象表達之外的意境。畫的作者深思熟慮,將自然中優美的形體和神秘的氣氛交織起來,意在畫外的那種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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