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014

羅荃木訪談 interview with Luo QuanMu

luoquanmu
羅荃木,油畫,2014,65 x 80 cm

未命名-1

真實與虛無之間的那個點,才是我最想表達的真實

-羅荃木訪談

 

亦安畫廊台北於11月舉辦了羅荃木個展「靈魂比肉體更早存在」,作品包括油畫及紙本作品。無論是否令人聯想文藝復興繪畫一隅,或是否對應白石老人寫生寫神,這些非常純粹的繪畫,一如蕭邦後期愈回歸巴哈影響,在古典的形式與內容中,錯綜複雜地描述許多感覺,這些豐富的層次,傳達出幽微、含蓄、隱密、卻極為深刻的思想,是藝術家對繪畫的進一步體悟。

黃亞紀:記得2011年時與你的一次訪談中,你提及若風景裡面沒有人,你會感到些許不安。這兩年來你開始進行了花卉與風景的創作,是否對繪畫的認識,或是心境上有所不同了?

羅荃木:當時我心中已經想要畫一些東西,是要可以拋開所有內容,不受內容限制,或是內容本身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東西,也就是不要有任何觀念的成份,就最直接地去表達。所以當前面〈養蜂人〉、〈勞動者〉的系列結束以後,就開始著手畫了現在的東西。

有的時候,你在生活中一些最簡單的東西,可能最直接地打動你,但是在一個階段裡,我可能還沒有一個特別好的表達方式去處理,所以這個時候,我需要借鑑一些內容去補充畫面,或是借鑑一些內容給自己一些自信吧。那個階段過後,也就是現在的我,企圖表達的願望特別強烈,就是要用一個很簡單的對象去表達。僅僅面對一花一草、一木一景。回到最單純的對話──其實這曾是我繪畫的起點,也是理想的境地。

問:花卉雖然平常,但其實是一個非常纖細的題材。

羅:花卉這個題材,和我最初畫〈標本〉系列時就有些關係,那時候看了很多宋代的花鳥,心理就想要畫花卉。那時候雖然完成了〈標本〉系列,但對怎麼處理花,只先有了這樣一個印象,還不確定怎麼表達好。

所以當我想畫一些簡單、直接的東西時,首先就想到了花。花卉比其他東西更吸引我,有想像的空間。古人有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的說法。中國人傳達世界通過一草一木寄託人的情懷,以一個小的視點傳達出大的境界,在西方也有類似的藝術家像莫蘭迪(Giorgio Morandi)、賈克梅第(Alberto Ciacometti),所有這樣的藝術更讓我肅然起敬。

我確信這個世界萬物皆靈,無高大低微之分。平常的花兒也有它怒放的燦爛,落敗的惆悵。你在觀照它的時候,它同時也在影射人及世界存在的模樣。我也信相每個人眼裡都有一個不同的世界,花作為一個存在物,然後經過繪畫表達出我所感受的真實,那肯定不是單純的視覺上的一個「像」。要把這些感覚表達出來,需要一些豐富的層面,或是一些複雜的東西。正如同所有生命都有自己的週期,好的繪畫也一定有一個自然生長的過程。

問:其實我也感覺你處理的並不完全像花,而是更具個性的一種東西。

羅:是表現的結果,也是一種勾通和體驗。如果能以一種卑微心態看亊物時,才有可能體會萬物的靈氣。花卉特別讓我感興趣的一個東西,就是花其實和人體有點像,同時它有千姿百態,很豐富卻又非常獨立。我也特別想單獨去畫一個人,這個階段過後我可能會畫這些東西,因為我對於如何表達畫面後面的東西越來越感興趣,在建構一幅花表面形和色的背後其實是和表達有關的,表達本身才是畫的本質。比如說同樣畫一種花,最基本的就是表達一個物體的形象,層次再高一點的就是有所謂的意境,再高一點我覺得就是在一個畫面裡有「不同時間的物像」。

真實和虛無之間的那個點,是我最想表達的真實的一部分──真實不單單是我們所看到的物像本身,或是一個時間內的物像本身。我覺得只有這樣的複雜性,才能跟對象、跟那個美、跟那個真實相對應。

雖然我畫畫的時候,並沒有這麼解析地去想,但是通常畫過後,我自己也會對我自己提出疑問:「為什麼我要把它畫得那麼複雜」──我後來想,可能唯獨這樣,才更接近我所理解的真實。因為我所畫的這個有點複雜花朶,和我們通常看到的花有一些距離,那才會讓你以另一種心態去面對它,成了一種你稱之為有個性的東西,也才是真實的花朵。

問:這次的作品中也有不少紙本的風景,但是卻和花卉呈現不同的複雜性。

羅:對,花卉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狀態,風景可能是更加……也不是開放,而是可以延伸的空間。風景有更多讓你身在其中的感覺。花卉和風景──總之我喜歡不是太絕對的東西,喜歡可以對應的東西。

問:所以複雜性的不同也造成了在繪畫表現上的不同嗎?

羅:接下來,我要畫一些可能和現在的花卉還不大一樣的作品,要用更相對簡單的筆墨來表達這種複雜性,就像這次展出的紙本,但是是油畫。我想要更直接一些。

問:那顏色呢?這次幾幅的紫色,非常特別,我記得標本時你也經常使用紫色,但是一陣時間沒有出現了,也不大一樣了。

羅:我下面會畫一些單色的花,已嘗試地畫了一些了,包括風景。它門更接近抽象一點的效果。我想花卉就是能讓我感覺挺自由的,有很多可能性在裡面。

問:顏色減少了,自由度表現的難度也增加了。

羅:難度增加了,但是層次還是必須很多。繪畫與材料畢竟沒有絕對的關係,和你的心境與表達的方式有關。中國人就是用一個黑的,墨分五色,靠墨的濃淡表達了。其實我的方法有點想趨近於這個。

問:我覺得你的心境上,現在也比以前要開闊的。是不是環境的改變或影響?

羅:以前是懷疑多了些。走了很多彎路,也因為這樣讓我認識到更多的東西。現在心裡越來越明白了,表達上也更加的準確了些。但我還是對未來,對下一張作品充滿了期待,這一點好像沒有什麼改變。

問:你最近也搬到了新的畫室。新的畫室如何?

羅:很好,很舒服。原本的畫室也很有意思,是在很多樹林裡面,有一點荒廢的氣息,是舊工廠荒廢的效果。新的工作室帶有一點人工,有一個獨立的園區,周圍是個開放的公園。原本的畫室因為在工廠裡,周圍又是城鄉結合的地方,儘管有很多樹,但還是比較雜亂。新的工作室,更像一個純粹的畫室了,表面上看文雅多了。新得讓人沒有什麼壓力。

問:應該對於繪畫的狀態也有影響吧。

羅:現在看畫,或是自己畫畫,不再是好和壞。以前會介意畫一張好畫,現在則是盡量地、緩慢地把自己心裡的「境」畫出來,這才是重要的,好和不好太不重要了。也就是說,我不用簡單的畫面的好和壞去判斷一幅作品,我在看、在感受那個畫的純粹度有多少、討好別人的有多少、真正對待自己的有多少、然後是對待自己的深度有多少,還有對待你的周圍、這個世界的認知度有多少、虔誠度有多少。這些,比畫的好壞都重要。

真正所謂的好或不好,就是做這個東西是不是純粹,是不是多多少少有一些超越現實的成份在繪畫裡面。即使是畫一個最現實、甚至通常會被世俗化的東西。對我而言,這也包含一種挑戰在裡面。我就拿一個容易被世俗化的內容去表達,是存在這種挑戰在裡頭的。

問:一開始面對這種挑戰時,會不會緊張呢?

羅:沒有。我從2011年到2013年中間,大概有兩年的時間,都是在試驗否定的階段。最後我終於找到一個最切合的方法,中間也包括紙本的嘗試。

但是畫畫,或所謂的創造,是沒有憑空而來,都是有一些延續。和你關注的東西有關,這次個展作品,多少有些我對我喜歡的大師的敬意與學習,像梵谷(Vincent Van Gogh)、托姆佈雷(Cy Twombly)、羅斯科(Mark Rothko)等等。有些繪畫的意義,是放在後面去理解的,否則堆積了那麼多,都是沒有意義的。

問:上次說你也開始寫了一些書法。

羅:對,我開始寫,但是寫的不多,卻也還是經常寫。我覺得這對我挺重要的,好像就是寫了書法後,新的東西出來了。

書法,它的結構是一氣呵成,那樣的體會可能對我幫助很大。我覺得中國人畫油畫一定要學習書法,雖然我寫的不怎麼樣,但我自己也想,將來可以在畫上面寫點字啊。練了書法、買了碑帖,碑帖的痕跡和我的畫還是有關係的,那很吸引我。

一張畫不應該僅僅是一張簡單的圖,他應該是有意識和能量的,這是我想要的。

問:對你而言,這些意識和能量的來源,是什麼呢?

羅:最困難的,就是一直保持一個與現實之間的敏感度。這需要放棄一些東西才有可能。我同樣也相信,最簡單的生活勞作才會有最豐富的體驗。要放棄、不在乎很多東西。其實或許我也不知道怎麼保持,它可能就是人天生骨子裡面、生理的、身體的。

只能說一旦達不到這個,會很糾結。有時會把一張看似好看的畫毀掉。不過,也可能不會有這樣一個完美的到達──現在我覺得沒達到也沒關係,能在這永無休止的追求中,保有生命鮮活的體驗、激情和敏感度,這本身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