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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寒林 2015 素描紙本 64.4 x 79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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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朝陽 一個人的素描史
《Hi 藝術·專欄》 2015.06.15 文:尹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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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為止,我能記住自己最早的素描其實是塗鴉,位於南陽老家早已拆除的一面牆上。很難形容一個孩子在牆上信手塗抹的動機,但那又確實是我在成年後經常感嘆唏噓的一種逝去,畢竟,那是我整個人生中從來未曾被修改訓練的白紙階段,等同於我個人的原始社會。我大概記得那塗鴉的形像有大大的腦袋,眼睛和五官四肢僅具符號功能。但我更牢牢記住的卻是鉛筆在水泥白牆上劃過時那些顆粒震動手指的響聲,有時候,觸覺和聲音確實可以幫助你把記憶鎖定。我對素描最初留有強烈的印像非關形像,能夠記住純粹是靠了聽覺和觸覺的挽留。

整個高中階段才是我人生中素描的第一個狂轟爛炸時期。由於內陸城市文化物質雙重貧瘠,那時的學習集中在一些無關緊要的訓練上。枯燥無味的靜物,呆滯的石膏像以及萬古不變的色彩靜物寫生。我們的學習資料大多是些院校裡出版的印刷品,可憐的是我們那時的印刷品還沒有今天那麼發達,質量粗糙。最荒唐是開學時我們因為沒有學習資料,同學們面對著一張A4紙復印的圓球臨摹了一個月。那種錯上加錯的折磨不僅僅毀滅了興趣,重要的是它讓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頭一次領略了藝術的乏味,整整月余我們品嘗著那復印的圓球裡滿滿的蒼白無趣。

時至今日,這些發生在十六七歲學習路上的故事已經成為趣聞。但因為是和青春期捆綁的緣故,那時的我們常常借畫素描之名去想像一個藝術的現實,又或者,我和我的同學們基本上認可素描等同於藝術這件事。我們可以沾沾自喜地整夜圍坐在那些翻模失真的石膏像周圍,通宵達旦地以自己的單純去接近想當然的藝術夢想。那時候素描更像是藝術這座宮殿上插著的一個幌子,迎風招展在我等青春懵懂的想像裡。

這樣的時間持續了四五年,期間大概了解了國內的素描大體是些什麼來路。俄羅斯素描直接影響到的中央美院系,以及羅馬尼亞的博巴影響下的浙江美院系。但對於一個期待考進美院的學生來說,越過那道線才是硬道理。最終,在各路混亂的雜食和碰撞中我考進美院,那該是我人生中一個重要的轉折。今天回頭看,美院之前的時期自有它的無可取代之處,那是種種試錯之後的結果。最終要到許多年後我才能認真地評估考前的這段經歷所帶給我的作用,慶幸的是所有當時的副作用在許多年後變得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堪了。

整個美院的前兩年是在王華祥的「將錯就錯」的教學中渡過的。以我那時對中央美院的了解,我們進了美院是要學一身好的本領,而中央美院歷來又以基本功過硬而「橫行鄉裡」。王華祥是個一向敢作敢為的直性子藝術家,對於自己教學的自信其實在那個時候為我展示了一種另外的做藝術的可能性。時至今日,我仍然認為王氏素描的「觸摸法」是個關鍵,讓我把在高中時期囫圇吞下的各種「野路子」得以消化貫通。說到底,素描除了「造型」,還是認識「造型」的過程,它在解決一個人對於形體的認識上具有先發優勢。我們在前兩年的大部分時間裡用削得極細足以傷人的鉛筆在「觸摸」那些從石膏到人體的種種「形」。這一關過得極辛苦,但一旦功成確有一種苦盡甘來的神奇,仿佛深山苦煉絕藝後重出江湖,眼裡只有自己是高手了!

大約一年左右的樣子,我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在一張普通的白紙上營造那些極精細的形像了,而那時對於素描的思考才真正開始。素描也絕非我們常常定位的僅僅是基礎那麼簡單,它幾乎是包含了一個藝術家所有靈魂密碼的載體,而且,它一上來就要求開門見山、直抒胸臆。也就是在美院的後兩年,我真正開始體會:「表達以及表達什麼是如此重要」。

我是在二十五歲去廣西寫生的那一年才有所發現的。幾乎是強迫性地,我在面對每一個景物時都要在本子上圈出一塊方形。我曾經把這種框子解釋為可以更好地俯瞰全局,又或者僅僅是為之使畫面看上去更完整。我對邊緣的強化切割現在看來可以對應我對畫面完整的需要,今天看,「完整」幾乎是古典藝術的一個鐵律。內心深處,我不得不接受我的趣味在很大部分裡是古典的。現在,這個素描習作中的小細節所揭露出的答案讓我對自己有了許多新的認識。反過來,我感謝自己曾經保留的這些習慣,時光如電,即使是美院的三四年級也已過去了二十年了。

1998年的某一天應該是個好日子,在經歷了種種的准備和等待之後我畫出了第一張滿意的充滿了個人烙印的素描,那是我在屬於自己的完美畫框裡塑造出的第一個人物。除了鉛筆所能勾勒出的披荊斬棘般的線條,我還賦予形像在那個時期所能感受到的憤怒敏感的氣質,重要的是,我用素描這簡單的工具給了那個人物蒼白透明的皮膚和質地。而這,才是我在以後的幾年裡一直孜孜以求的屬於繪畫的質地。直到今天,我在接近中年的更加豐富的觀看和閱歷裡依然為自己這些素描驕傲,它們如此銳利真實,使我坦然地以作品面對自己曾經憤怒的青年時代。

今天,素描的邊界已經被放大了許多,十幾年前許多不被認可的東西也可以被稱之為素描了。一方面,整個美術院校的考試並沒有比二十年前我考學時前進多少。而在世界範圍裡,當代藝術領域裡的各種媒介的相互浸染也已極大地修改了素描的形態。除了挖空心思地變換花樣,如今能一針見血地畫出一張好的素描其實是件罕見的「酷事」。在我看來,不僅僅是繪畫,素描仍然是各種媒介鍛煉空間質感以及平衡感的最佳手段。看一看在全球範圍內各個藝術門類中普遍存在的造型弱智現像,就知道有時候人不見得總是進步的,更不用說那些操起畫筆準備「繪畫」的人。

從我自己來說,我愈來愈認同的藝術開始變的單純,那當然應該輔以更加豐厚的人生閱歷。我已經基本上認同素描的行為更像是一個精神上的必修課,一旦拿起鉛筆面對白紙,如同在和自己的靈魂對話。素描是如此簡單的一個行為,在捕捉想像力結果的同時,卻可以進而和自己的內心對話。有人說鉛筆是人神經的延長,我倒更願意使用這種延長去觸摸自己的靈魂。私下裡,我以為素描的歷史等同於我個人的精神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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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coming Exhibitions ]

森山大道 Daido Moriyama – A Room
2015.07.04 – 08.01
Opening reception | 2015.07.04 3pm
亦安畫廊台北 aura gallery taipei
* 藝術家將出席開幕酒會 Artist will attend the opening reception.
* 十八歲以下謝絕參觀 Under 18 is prohibi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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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藝術博覽會 Art Taichung 2015
2015.07.11 – 07.13
VIP預展 | 2015.07.10 3pm
台中日月千禧酒店|展位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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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經惟 Araki Nobuyoshi – 荒木主義 ARAKISM
2015.09
亦安畫廊台北 aura gallery taip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