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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畫是件離奇的事 —羅荃木訪談

訪談者/文:李丹妮

・你出生在1965年,很多同齡的朋友已經在藝術市場上大紅大紫了,你沒感到時間緊迫,出名要趁早?

羅:我一直覺得他們是大人,我開竅晚,一直停留在自己的世界裡吧。早開竅的人早成功,這是應該的,我還沒有感到時間上的壓力。

・聽起來「時間」在你這裡是以很古怪的形式存在,比如你畫的標本、假山石都像是從時間隧道裡拉出來的怪物,你把它們擺放在你的畫面裡,沒有生命的物體很荒謬的彷彿有了生命,而你在畫布上製造的時空,就是一個神秘甚至詭異的地方。你就像個巫師,給時間注射福爾馬林的巫師,做巫師的感覺好嗎?

羅:哈哈,感覺很好。現實中你不能把握、控制的東西轉向了神秘的空間。

・神秘的空間裡好像很幽深?

羅:就畫面本身,我不太喜歡很平整的,很薄的質地。我想要一種像是經過腐蝕或者半腐蝕的質地。視覺的東西是能對心理產生某種作用力的。

・你是個在時間斷層裡的人物,現在是2007年,我們來回溯你的童年,那要回到上世紀70年代,你曾經生活在「文革」的中後期?

羅:對,這好像聽起來很久遠。我1973年上小學,記得大街上貼滿大字報,遊行的人帶著高帽子,我參加過學校裡的合唱隊,大概是唱得「打倒林彪」之類的歌。

・你的家庭出身是什麼?在那個時候過的平靜嗎?

羅:我的家庭出身不好,我爺爺是南通一個大木材行的老闆,算是「地富反壞右」分子,「文革」的時候我父親因此受到牽連,他們懷疑我家地板下藏有反革命的材料。我記得父親有一次被抓走,臨走的時候他給我一顆鮮豔的玻璃珠子。

・這件事讓你覺得恐懼嗎?

羅:沒有,當時很小,只記得那顆玻璃珠子很漂亮。後來我和堂兄弟還去探視我父親,他在牢房裡用火柴盒做成小玩意送給我們玩。那個年代留給我的印象就是很奇怪,一切都很離奇。

・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畫畫?

羅:繪畫給我的最初感覺也是很奇怪的,小時候我家裡牆上掛著大相框,裡面有很多家里人的照片,其中一張藍色的兩寸相片,我一直覺得它很古怪,很特別,但是又不知道究竟哪裡不一樣。後來知道那是父親自己畫的。這讓我覺得畫畫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然後就開始跟隨父親學習畫畫?

羅:很偶然的開始。我父親在家裡養病,閒著沒事就教我畫畫。我記得他拿一個海螺做的煙灰缸讓我照著畫,他是業餘喜歡畫畫,教給我的也不是學院裡的方法,他讓我照著海螺的紋路去畫線條,更多是應用線的技巧,這種影響很難改過來,可能是種情結吧。我原來提到過一個小孩,用橫線條去畫一個雞蛋,滿滿的構圖就是一個雞蛋,我把這張畫掛在家裡,沒有受過訓練的視角沒有程式化,傳達出來的東西可能更有生命力。

・現在的孩子都是在教室裡畫幾何物體。

羅:我那個時候可沒有這些東西,我母親在廢品收購站工作,她拿回來很多背面潔淨的紙張和很好的圖片給我,我就照著圖片臨摹。那個時候很少有畫冊,感謝我母親的工作便利,能夠經常帶回來在當時很稀罕的,或者是被丟棄的美術作品和資料圖片。

・聽起來這像是赫拉巴爾小說裡的情節,在收容廢棄品的地方獲得知識。

羅:現在是一個有無限多資訊的時代,你不會理解我那個時候的情況。我記得我母親拿回來一張畫片,好像是文藝復興時候的一個意大利少女畫像,這樣的圖片在當時是很稀少很珍貴的,我臨摹了好多張。

・所以你對畫安靜的東西很有偏愛?

羅:不完全是,這只是我想表達的一部分。我的套路和學院訓練出來的不太一樣,不是按照明暗關係去表現,而是從事物本身,從你體會到的樣子去表達。不是憑著經驗,更多是憑著直覺去表達。

・你的父母支持你畫畫?

羅:我決定考美術學校,他們很支持,我父親一直希望我能去讀美院,實現他的夢想。

・你什麼時候決定報考美術專業?

羅:初中。

・就算是「文革」剛結束,教育體系還沒有全部回到正軌,初中畢業也不能直接考大學吧?

羅:對,但是我決定不上高中,直接去工作。

・你初中畢業就去工作了?

羅:我16歲就靠自己養活自己了。上學太可怕了,吃不消,那時覺得考美術學校的文化課要求不是很高,自己看看就可以了。我就跟家裡說不上學了,到毛巾廠去上班,開始做機修工,覺得太複雜,我就要求去拎毛巾,只要坐著不動,把印好花紋的毛巾從左邊拎到右邊,就是自動化機械的人工部分。這種不用動腦的機械工作,可以讓我有時間複習功課。

・你的思維太奇怪了,在學校裡讀書不是更方便?

羅:我想要自由,在學校裡沒有這樣的自由。我可以像個大人,可以抽煙,可以不受別人管制,學校的那種氣息太壓抑了。而且,有些科目我很不喜歡,不想花時間在那些東西上。

・這和我現在看到的你好像很不一樣,你坐在這裡,非常溫和,不像一個這麼叛逆的人。工廠的生活給你改變很大

羅:我記得師傅很兇,經常罵人,非常壓抑。但是現在想想,可能是那段生活讓我變得能夠忍受,能坐的住,能堅持做自己想做的事。

・報考美術學校很順利嗎?

羅:不順利,我考了3次。第一年沒考上,我是完全憑自己的感覺在畫,跟學院的要求不一樣。後來工廠不允許考大學,我就辭職到南京專心備考,一邊掃馬路養活自己,一邊反複調整來適應考試的要求。

・在南京的大學生活有意思嗎,是你想像中的生活?

羅:我就是想要畫畫,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畫,沒什麼其它想法。雖然我畫的比較歪,可能當時有幾個老師認可我的勤奮吧,認為我以後能堅持畫下去。

・什麼時候畢業的?當時能賣畫嗎,有想過改行?

羅:1990年畢業,回到老家南通的一個中學教美術。 3年後,和一個朋友對調工作到南京的學校來繼續做美術老師。根本沒想過能賣畫,當時沒人要買畫。從來沒想過改行,就是要一直畫畫。

・好像在我們談論的這個時間段裡你從一個叛逆的少年變為一個溫和的美術老師?

羅:是一個溫和的叛逆的美術老師。

・1993年到南京後一直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並畫畫?

羅:對。生活的重點始終是畫畫,那個時候根本想不到能賣畫。畫過一些抽象,一些大畫,但是都不是我想要的。 98年開始做些嘗試,畫日常生活裡的小東西,方便麵呀、捲紙,蛋糕、家裡的橡皮人、貝殼、地圖、雜誌圖片。畫小畫,也是從經濟角度考慮,保持最輕鬆的狀態畫畫。

・南京這座城市對你有影響?

羅:安靜吧,可以定心地做自己的事情,不會有人經常來看你的畫。

・我有點明白你說的「溫和的叛逆」是指什麼,你在叛逆當時的藝術時髦?

羅:我可能是覺得太亂了,在自己的空間裡找一些對我自己而言是真實的東西。大家在關注大的、形而上的、概念化的東西,我還是從自己的感受去關註一些東西,是種無法說清楚的感覺。這個世界來來往往,包括我自己的世界,有些新來了,有些在逝去,說不清楚,能輕易說清楚的就不是藝術了。

・你對政治感興趣嗎?或者坦率地說,你的生活正經歷了中國「文革」結束、改革開放、經濟發展等一系列巨大的社會變化,而你的作品裡完全沒有這些時間段存在的印記,你對社會的變化視而不見?

羅:我對更大的政治感興趣,太空旅行呀、克隆人呀等等,更讓人激動的世界讓我有興趣。

・你關注的是超越時間存在的東西,我猜想你對科幻作品、神秘事物也感興趣吧?

羅:對,有段時間我喜歡翻翻《易經》,偶爾找兩個詞安慰安慰自己。沒事算算四柱命理,其實也不太會。神秘的、未知的東西我都有興趣。

・哪些藝術家對你的影響比較大?

羅:按照你的說法,我讀書的時候是上個世紀的事,上個世紀的時候國內能看到的畫冊不多,出來一本大家都會去看。我喜歡欣賞不同流派的藝術,了解別人是怎麼想,怎麼做的。我在畫室裡掛過畢加索的一幅石版畫印刷品,那裡面有點近似偏執的細密線條,給我帶來靈感。現在看中國畫比較多,看一些攝影。

・你認為對你而言畫畫最重要的是什麼?

羅:把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感受表現出來。

・如果你的作品是你內心最真實的感受,我認為你在迴避時間,你不想被時間打擾。你始終像個巫師,在製造一個沒有時間的空間。時間讓你恐懼?

羅:我只是在畫畫。

・怎樣開始這樣的巫師行為?

羅:你是說畫畫嗎?

・不。你為什麼選擇畫地圖,畫動物標本,畫假山石?

羅:2003年的時候我開始畫了一組小畫,海底尋寶、林中伐木、物理實驗。

・是不是有一張是兩個人仰頭看一個大象的骨架,大象的骨架和人比起來超級大,很魔幻的感覺?

羅:對,我叫它《一萬年》。

・還是有“時間”進入你的畫,不過是被施過巫術的一萬年,大象和參觀的人,被凝固在這裡。我覺得很悲傷看到你的畫。

羅:是,是有絕望的情緒,我是個容易感到絕望的人。

・畫地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花時間吧?

羅:畫地圖是因為我想找一個很實在的平面,既真實又保持一定的距離,也是抽象的。畫的有航拍的圖片,也有古代地圖,像是《山水》就是畫的古代地圖。

・那些透著很輕鬆、悠閒氣息的山水也是地圖?

羅:那是畫的古代的地圖,古代地圖和現代的幾何形狀的地圖不一樣,畫的時候就迷失在裡面,就像在古代的山水間遊歷一樣。我很羨慕古人在畫山水畫時候的心境,山水是來自他們的心靈世界。這組《山水》也是我畫的時候的心情,很快樂,迷失的快樂。

・動物標本把你從地圖吸引出來?

羅:我看到宋人的花鳥畫挺喜歡的,但是並不想去畫這種甜美的東西,很巧就在學校的標本室看到一些鳥的標本,標本那種獨特的氣息讓我覺得很有意思。活的鳥,很容易就明了這是什麼,但是標本,是說不清的感覺。後來特地去自然歷史博物館參觀,拍了許多照片。老實說,我不願意長時間待在標本室裡,也沒有帶標本回畫室。動物標本有種不確定性,這是我一直想要的素材,它們本身就在自我矛盾,讓人懷疑又讓人著迷。表面上栩栩如生,實際已經死亡,被凝固了。

・你畫的標本以鳥類居多,老虎、豹這樣的兇猛動物畫的很少?

羅:我挑選我感興趣的畫。鳥給人的感覺很親切,沒有侵略性。它們的形象就能給我繪畫的提示。我試圖畫過猴子,但是放棄了,對我來說,它們太跳躍,沒有神秘感。

・你的標本系列是很離奇、怪異的作品,你會給某個鳥類標本一個眼神,讓它在不流動的時間里長久的獲得生命?

羅:這個眼神是它本來就有的,生和死的距離本來就很模糊,標本給你的感覺是一個死的狀態,活著也是死去,它們就是這樣很奇怪的存在。

・日本的攝影家杉本博司也在博物館和蠟人館系列上有過類似的這種表達,有受過他的影響嗎?

羅:是在畫標本的過程中看到他的攝影,看到有一個人在做似乎相似的東西,有呼應的感覺吧。但是他的作品比較美,雖然都是關注到標本,都是人工作成的死的東西,但是角度完全不同。畫畫的過程,有更強的主觀性,加入更個人的感受。

・你曾經說過,老虎這樣的動物,雖然成為標本還是讓人覺得害怕,這種恐懼包含了常識或者記憶,你在畫畫的時候也是在迴避讓你感到恐懼的東西?這和你的性格有關?

羅:也許有關係。我很少參加社交活動,更喜歡待在家里和畫室裡。畫畫是我在躲起來,也可以說是避世。就像宋元的山水,我喜歡那些畫,我看到有些宋代無名氏的畫,深山里有一個人,或者在拉著馬車,我感覺那種境界才是人存在的最好的境界。一個山,一個人,站在高處,這種意境很讓你覺得安慰,可以讓人躲起來。我關注的蛋糕呀、標本呀、山石呀,凝視它們的時候,我就已經躲起來了。

・你最喜歡誰的作品?

羅:我欣賞郭熙,倪瓚,我最喜歡倪瓚。

・也藉用了倪瓚的枯筆皴擦的技法?

羅:使用的材質是不同的,技法不是重要的,我希望能有意想不到的畫面效果,想要一種不同的質地,或者是「透氣」的感覺。我借用他的意境,用這樣的意境表達我對他們的敬意。一種能用眼睛和心靈觸摸的,能傳達一種情緒,和他們相通的意境。

・他們的山水很美,可是你不表現這些?

羅:景物都已經變了,現在畫山水,不現實,太假了,很空洞。我畫的石頭都非常陳舊,它們屬於記憶,是已經失去的風景。這些記憶、風景都是已經失去的東西,在現實中不存在了。我只是藉用一些碎片,傳統裡有非常好的東西可以吸收,好多古畫打動你的是那種意境,借助一些東西,可以最終表達出我想要表達的意境,一種空間吧。

・山石也是一種標本,時間的標本?你是在畫想像中的山石嗎?

羅:山石是介於抽象和具象之間的形象,可以按照內心的感覺自由行走,在任何地方多一點或者少一點,不被形所限制,山石的形態有點像心靈的地圖,佈滿奇怪的洞穴,它的肌理是幾乎神經質的。

・這是從地圖系列和標本系列延伸下來的作品?

羅:對,2000年到2004年,我畫了很多從高空俯視的地圖,類似於山脈的圖景,既遙遠,又能觸及最細微處,這些地圖和山石其實是相同的東西,是一個空間,讓人自由而又迷失的空間。

・這個讓人迷失的空間抽離了時間?

羅:也許是疏離的感覺。全部用理性做出來的東西不適合我,有一部分是存在偶然性,有一些是直覺,有一些是需要判斷的東西,我的作品裡會保留了一些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你的畫面很豐富,我是說看不見的那種豐富,這種提法很怪異,但是我感覺你的畫面有簌簌的聲音。

羅:我很重視細節,就像你說的,是看不見的細節,一種心理的細節,並不單是視覺的細節,是記憶在內心深處的痕跡。

・這些心理細節就是一種表達的力量?

羅:是,是一種腐蝕力,慢慢侵蝕的力量。

・你喜歡灰淡的調子?你使用的顏色很特別,我喜歡你用的綠色,我們姑且把它命名為「羅荃木綠」,那是種暗暗的,像水草,陰鬱但是很雅緻,有內斂的控制力。

羅:我只是在很普通的綠色裡調點白,我也很喜歡這種顏色。有段時間我跟朋友經常到工地去揀碎瓷片,工地上有很多很多碎的古瓷片,那些紋樣和釉色非常讓我著迷。這種顏色特別漂亮。

・那些古瓷片顯然是沒有“火氣”的,你用的顏色是受到這些古瓷片的影響?

羅:有時候自己覺得畫了一張好畫,朋友說這是像古瓷片的質地,我覺得這是種褒獎。很多年來的一種傾向吧,我喜歡灰灰的調子,比較合乎我的習慣。

・你並沒有一個很個人化的概念來統一你畫的物體?比如蛋糕系列,有點愉悅,標本系列荒謬但是挺憂傷,假山石就有暗中侵蝕的恐怖的力量存在。

羅:我還是容易受所畫對象的影響,盡量還原它本身的氣息。蛋糕本來就是很甜的,假山石是消逝的東西,很痛苦的東西。但是它們還是有一個統一的特殊的氣息吸引我。絕望?說不清楚。

如果不算冒犯的話,我覺得你骨子裡是頹廢的?

羅:不算冒犯,我太接受這個詞。但是也不准確,我不是生活上頹廢的人,我的生活非常正規,是情緒上的頹廢。我生活上不太敢冒險,膽小,但是退到我自己的世界,有點肆無忌憚,恰恰敢於冒險。

・所以張明放說認識你7年,覺得你是合作的藝術家裡最有韌性的。看起來很柔,挺溫和,但是內心是很孤獨的,大器晚成。

羅:孤獨就是一種力量吧,我退回在自己的世界裡,畫畫。

・達到什麼境界,你算是達到自己想要的?

羅:不論我畫什麼東西,都能讓自己躲進去。波德萊爾《巴黎的憂鬱》有段話,什麼傳教士,什麼牧師之類的,我記得當時讀到這裡,這種真正的自由自在是打動我的東西。

.是這一段嗎? 「人民的牧師和浪跡在世界另一端的傳教士們,也許會嚐到一些這神秘的沉醉吧?他們置身於為自己的天性而建造的廣闊的家庭之中,有時會笑那些為他們不安定的命運和朴素的生活而抱怨的人們。」

羅:是。

・我覺得你更適合這一段,「世界上最老實的、只會做夢的人,可是有一天,他卻在森林裡放開了火,他說是為了看看這火是否和人們常說的那樣容易燃燒起來。他一連點了十次,都沒有成功,但第十一次,大火可燒了個不亦樂乎。」

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