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 ] 關於羅荃木早期作品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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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繪製地圖,或是山石、靜物,羅荃木所思考的,仍舊是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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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場的敍述
Narration of Abs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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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笛卡爾(René Descartes)開始,西方哲學對於繪畫再現的討論主要在於,繪畫讓所繪物之存在及其擴延性之再現得以可能,即使到了印象派,塞尚(Cézanne)追求繪畫的深度,經過破除事物表皮成為相稱於實證經驗的自我臨現,論點仍立基於外在世界的他者的存在,經過不同的藝術方法達到追問存在的意義。相較之下,羅荃木的繪畫,自其山水到標本系列、或採蝶人(2007)、伐木人(2007)、採石人(2008),這些似寫生而來的景物其實來自藝術家記憶的拼湊,是從心中理想的歷史得到具體意像,並轉變為充滿情緒流露的所在。

最初認為羅荃木的繪畫和看的方法有關,早期的地圖(2000)、天安門(2000),或是山水(2002)、(2006),皆是將西方對於路徑和地形的認知,以帶有科學分析的手法在畫布中延展開來,尤其是溢滿整個畫面的山水,是解剖中國山水畫的筆法,似乎將郭熙山水的一角如地圖般攤平審視;但之後,羅荃木的山石卻又自滿出的山水開始縮小,變成游離在空間中的一段景致,接著又幻化成與畫中鹿、孔雀相伴之石,或是噴泉巨石,即「宣和畫譜」中所說:「雲煙變滅庵靄之間,千態萬狀」,生機處處,為可棲、可居、可遊的神奇,是中國山水畫中所描述萬物和自然之關係。

羅荃木對山石的想法表現了對藝術的追求,作品既自由又抑鬱,即同其述:「山石是介於抽象和具象之間的形象,可以按照內心的感覺自由行走,在任何地方多一點或少一點,不被形所限制,山石的型態有點像心靈的地圖,佈滿奇怪的洞穴,它的肌裏幾乎是神經質的」。羅荃木對於山石描寫的整段過程,並不像西方藝術家的態度在於形體的釋放,相反地,羅荃木緊縮形體,讓曾經暴露出全部的肌裏紋路重新蜷起,存在於灰暗空間,周邊景色蕭條,孤立于藝術家極個人的次元,這個次元且被緊緊隔離於畫面中,看不到存在於外部世界的可能,亦看不到過去未來;儘管生物居於其中,卻聞不到生命的現在性-羅荃木的繪畫是對於過往的一個切片,一個幻覺,一個夢境的假設。

這也就不難解釋羅荃木對於標本的偏好,並將場景直接地自博物陳列中擷取,這拼湊自藝術家記憶或相片的過程正如將攤平剖析過後再度構造出的山石,成為了只存在於畫布中某個過去的瞬間;但有趣的是,這些標本都存在著一種自在,這份感覺是無法在杉本博司(Sugimoto Hiroshi )攝影中看到-這是藝術家自己對於外在世界情感的寫照,超然幽淡的生活狀態,並可呼應宋時以寫生觀察自然、寄情自然的文人思維。儘管如此,羅荃木經過記憶和照片的造景和宋人走訪山林、秘觀花木鳥獸的寫生不同-居住於城市裏,存活在當下,卻對已不在場的那時的景象寫生,是其個人對於不在可觸的現實的著迷,且自在地、卻也憂鬱地認同這個狀態。

在採蝶人、伐木人、採石人中,羅荃木積壘的細節漸漸改變,其所追求的「一種厚重同時表面像塵埃一樣輕輕一吹就會消失的圖像」在這些作品中完成。採蝶人、伐木人滿溢的背景企圖將猶有空缺的過往性填滿,肌裏經營視覺交纏,拉開空間的確定感,光線、色彩創造理想世界的地方感和故事性,捕捉某種即將結束或即將開始的模糊狀態,這種狀態感是羅荃木作品中獨有的氣息,他發現了普世所固定下來的東西的之間或之後,某些事物和情緒被指涉、被暗含,卻也不能說清的神秘;採石人和山石(2007)中,羅荃木將過去主軸構圖轉為略偏一方,充滿變化型態,細碎皴擦豐富了山形又提供了一種秩序感。山石展現羅荃木以白色表現質面的特定筆法,流露寫意的冬日氣質,未被凍結的垂瀑水池引著視覺走向後景,S型水畔讓視線貫穿畫面的同時被左右風光吸引,又像幼時探索未知地般小心冒險。

蘋果園(2008)同樣傳達神秘未知的訊息,此構圖在羅荃木的作品中並不常見,但卻看出其受倪瓚影響,羅荃木將倪瓚三段式平遠橫處,加入西方透視法,呈現幽然又壓抑的風景;蘋果園間刻意留出的小路斜橫讓畫面巧妙傾斜,縱深者讓觀者進入畫面世界,簡潔卻又乾澀的筆法勾勒出儘管綠意盎然,但蕭條靜寂的果園,園內沒有紅色蘋果的芬芳,只有向前無止盡的道路。

一切都在加快,這是世界的寫照,過去十年如此,未來十年亦會如此,整個世界不斷從身旁飛奔而過,羅荃木卻在這喧囂中安靜圈出不曾流動的那一刻,他建立起一個缺席的世界,讓觀者喜愛上進入這個世界,喜愛上神秘難解的事物,讓我們進入故事裏,然後越來越深入,感受到神奇,事情開始浮現,在結局處終於見到藝術家指出的人文或表達的那個開始。

文:黃亞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