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 ] 亦安畫廊藝術家 Roger Ballen 受 photo-eye blog 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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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初,英國Phaidon出版社再版發行Roger Ballen的攝影書《Outland》。《Outland》是Roger Ballen創作生涯中重要且不可忽視的轉變,是藝術家代表性的創作計畫與出版。2001年初版呈現的是Roger Ballen於南非小村落拍攝的居民肖像,而此次再度發行因伴隨著Outland記錄片的釋出,在過去兩個月裡受到強烈的關注。這個微型紀錄片以藝術家於當地拍攝多年的攝影作品為骨幹拍攝而成。

此次再版擴編了部分內容,包括由攝影師和他的助理重新整理檔案後增訂了30張圖片,和Whitney Museum的館長Elisabeth Sussman針對Roger Ballen的創作與經歷所撰寫的短文。另於此次訪談中,訪談者Melanie McWhorter提出了幾個問題有關藝術家的再出發、對作品的闡述和《Outland》一書在他創作生涯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Outland 是您從1995進行到2000年的計畫,並於2001年發表攝影集,為何會於這次的再版中新增30幅圖片?

RB:你知道的,我就是找到了許多好照片,把他們留在箱子裡是可恥的。這個計畫確實是我的興趣所在,我為自己工作,不需要作秀,到現在我仍住在南非。而事實上在這裡拍照也並非這麼的有趣, 我在很多狀態下進行這個人化的工作。我拍了非常多的照片,而我習慣在每個星期五看著印樣挑選照片,有時我有些疲倦、有時我簡直快要發瘋、有時我可能得了感冒或等等的。我錯過了很多畫面,我也不曾給誰看過,我就這樣錯過他們。我的助理叫做Marguerite,她幫了我非常多的忙。我到目前為止都是使用底片拍攝,我的相機也是我自1982年使用至今的Rolleiflex底片相機。有時候她會注意到我不曾留意過的畫面,且選出比我選的所要好的照片。這就是我平常工作的常態。

・你拍這些照片時都只帶上一台相機嗎?

RB: 是的,我只帶上Rollei,是一台2-1/4吋底片相機,從1982年使用到現在,我是最末代的使用者。我很高興我是起於黑白影像世界,看到印樣的感覺和回饋是很興奮很棒的。我不是在說不可以用數位相機,我只是對於黑白有非常情緒化且感到懷舊的。我喜歡在底片顯影之前你無法清楚知道拍攝的畫面究竟為何這樣的概念。

・當我在欣賞《Outland》時,彷彿感覺到在臉龐、線條、和形狀間有著某種連結順序,你是如何建構這樣的畫面編排,又是如何將這樣的編排套用在一本書中這麼多的畫面上?

RB: 事實上,也只有一個方法去做的像這樣。這有點像拍照。就是將東西都擺在地上觀察他們之間是如何互動,試著找出他們視覺上的關係,這沒有別的方法。就觀察他們是如何激盪,整合他們至一個有生命力的整體。持續的剪、貼排列圖像,這個鏈子會越接越長,到最後你就發現到了他自成的一種節奏和韻律。除了這樣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去進行,對我來說,就是把它們放到地上。我記得我八月時在Buenos Aires的一家旅店這麼做過,我在那裡停留一個禮拜,有相當足夠的時間。我將小張的照片擺放在地上,在一週間密集的做這件事,然後我靈光湧現了。這是唯一的方法。這是無法言喻的,我不曾出門然後創作出可以用言語詮釋的作品,我出去是試圖去找到某種視覺的關係,當下震撼、衝擊我的那一刻。然後我帶著畫面回來,我總是這麼說:「如果我可以對我的畫面說些什麼,那他可能不是一張好照片,影像應凌駕於語言之上。」

・在另段訪談中,你提到邏輯之於發想的必要性。你剛才提到不使用文字解釋這點,但當你注視影像時,你依舊思考邏輯的概念性和故事的原型?你是否希望在起始與終結間創造故事?

RB: 不。我想我既是科學家,也是藝術家。我已經從事這雙重職業50年了。我有意識並跟隨直覺的工作著,同時感覺自身的完整性。我想有兩件事是我追尋的。第一是形式上的簡單。當你看著我的攝影作品,其中的形式非常簡潔、精準,卻同時富有複雜的意味。這層連結在我攝影時是非常重要的,形式必須清楚、同時是流動、整合、有生命力的。而拍攝後作品產生的意義則複雜得多。這種複雜性以它自身的方式存在著。這是成為一名藝術家的關鍵——作品是具有生命的,並持續保有這種活的能量。這才是藝術家所追求的,創作出突破自己、挑戰自己的作品,同時希望它也同樣的震撼他人,並留下些什麼。

・Elizabeth Sussman在《Outland》裏的文章中,談論部分你的影像「是弱勢的人物,受困且呆滯的,無能逃脫或者對這個世界給予回應 – 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是極為平凡的一般人」 你提到過這背後有著你的哲學信仰,你是否想藉由你的影像創造一個空間使得觀者能夠去探索人性?

RB: 不,除了我去做這件事本身之外我沒有任何預設想的目的。我並非為了解釋什麼而拍照。我在不同的時期出外創作,每個時期都有部分別於且重要於下個時期。這些事物和概念充斥我的心,也可能進入到我的潛意識。這些東西自己能察覺,比如說《Outland》,便有個概念一直迴盪於我的腦海;渾沌是否主宰這個世界的秩序? 這是很重要的問題。提到人性中的荒謬這一概念,我想到的是與Samuel Becket,Harold Pinter這類人的交往,他們很令我嚮往。

但當你只是腦子中有些想法,付諸實際時你會發現它們一點幫助都沒有。相機並沒有耳朵,你必須找出視覺關係然後同步的將這個意識具象化。有概念是一回事,如何將它具象化是另一回事,這就是大部分的人無法做到的。好比你只有成為Becket或Pinter或這類人之一,你才能解釋何謂人性中的荒謬。就像,這是一台相機,請你對他作出評論。你會從哪裡起頭?你會怎麼做?你如何完成它?

那些東西可能已經充斥我的腦海促使我開始發展相關的影像風格,你會隨著時間建立起這樣的視覺風格,等到其他影像出現後你在基於他們去創作。然後就有一個點是你這個創作的開端,之後又會有下一個點的出現。我大部分一個計畫都是五年的時間。我有時起頭就是一個概念,我從鳥開始、從外界(Outland)開始,從一個叫做暗室的計畫開始並且在暗室工作,然後我就依這樣的概念一直下去。

暗室這個空間不僅限制了我的攝影,也同時成為我攝影的一部分。這裡是我認知到我所做的事情的95%的地方。這系列我所拍攝的照片,就這麼存在在那,看著我犯下的失誤,看著從我作品中衍生出的概念能陪著我走多久。我的美學非常視覺,但作品背後的意義卻是多維度的。大多是心理、哲學而非文化層面,這樣想會更接近概念核心。人們問我,「這些作品帶有政治意涵嗎?」我回答,「是啊,有政治意味的」。這些作品幫助不同想法相互交流。想法的壓抑、直覺的壓抑、對能夠自我探討的人的壓抑,這些是我在世界上看到的問題。希望這些攝影能傳達到這些人的腦中並設法讓大腦運作得順暢一點。

不過這些都只是想像。假設真成功了,我也不會想下任何評論。

・你的照片經常結合著某些物件。

RB: 是的,這邊是一個開始。到了Outland系列創作的後期,我開始在這系列的作品上作畫,這是我被稱為過渡時期的開端。這大約始於2000-2003年我進行肖像攝影並在其上面作鉛筆畫,而後於2003年Shadow Chamber的時期間將素描抽離僅保留小部分的肖像。事實上我是一個根本的黑白攝影家,但如果你觀察晚期的作品,你會發現新的元素發展融合於作品中如繪畫、素描、雕刻等,但總是伴隨著黑白攝影,有很少的人對於這樣的藝術家有興趣(我指的不是一般的攝影家)是能夠做我所做的的藝術家,因為他們並不真正了解攝影。這是花了我近40年才找到的方法,如何將繪畫、素描、雕塑融合於攝影作品中而體現出攝影。

這非常弔詭,花了我非常多的時間,一步一步的達成。我兩年前在African Smithsonian Museum有個展覽,叫做「Lines, Marks, and Drawings」,展示出了這些年的作品素描是如何存於攝影之中。這其中花了很長的時間萌芽但定位了我的攝影,確實是素描和攝影並存。而事實上,我依然有著攝影決定性瞬間的信念,這仍然是區分攝影與其他媒材最關鍵的部分,捕捉一個觀者相信是無法再現的瞬間。

・提到拍攝《Outland》的那段過渡時期,當時有某些特別的影像啟動了這項轉變嗎?

RB: 我想如果你觀看一些圖,像是〈Sleeping Girl〉這件肖像攝影作品。其中在女孩上方有一條線,那是介於Outland和之後系列的重要連結。後續的系列中有大量像漫畫式的攝影作品。例如,第二本《Outland》攝影集的封面,也就是〈Puppy between Feet〉這張,有段有趣的故事。我一直想要更接近我的拍攝主體但卻頻頻失敗,我只有這個80釐米焦距的鏡頭能符合2-1/4相機。

98和99年我在紐約時,我到了B&H相機店。我問:「有人做過類似這的東西嗎?」他們回答,「有人剛好賣給我們這個二手的,可以裝在Rollei上,你想試試嗎?」。我說「當然,這正是我感興趣的」,並買下了這顆鏡頭。當我回到南非時,我用這顆鏡頭拍出的第一張照片是我最受歡迎的作品之一。這是非常重要的作品,因為你可以在之後的系列中看到,我距離攝影主體越來越近了。生命變成這張影像中一個極重要的部分。這也是對於了解我所作所為的一件重要作品。

接著你可以看到像是〈Cat Catcher〉這樣的作品,一個戴著鐵面具的男孩捉著貓的諷刺影像。我開始以直接又複雜的方式處理人與動物間的關係。人們問起我的作品,「大家是怎麼想的?」。至少在過去十年中,動物在我的作品中出現的次數比人多。上一個系列是關於鳥兒的。而這個系列我則是在處理其他動物。在作品中到處都可見著動物的蹤影。這是以較大的規模在發展動物主題的開始,也是重要的影像。

・你如何看待你的書有助於形塑你的創作生涯?

RB: 這是一個好問題,這些書無疑是我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東西。所有我的計畫,我所做過的創作,都是用書來串聯歸檔。展覽會消逝、文章會消逝,我無法閱讀超過一半因為我不懂文字。書一直是我創作生涯中關鍵的存在。在我年輕時,就一直與書為伍,至今依然如此,他證明我所做。書在你走之後仍然存在,他們就在那。這不想一些東西在網路上然後就忽然消失了,他是以種物理性的存在,所以我認為書對於攝影是關鍵的部分。我很高興有像你這樣子持續在推動自己覺得重要的事情的人,這很重要。

訪談出處:photo-eye.blog